inTaoyuan 印桃園|深度專題
桃園四百年
每天有十幾萬人次進出桃園的天空,多數人對這片土地的認識止於一條輸送帶。但對大園人來說,跑道下面是阿公的埤塘和田;對桃園人來說,機場是爸爸上班的地方、小時候看飛機的地方。腳下這塊台地,人類已經住了四千年——「四百年」說的是有文字紀錄以來,而文字之前還有四千年。它缺水缺到先民挖出上萬口池塘,它出產的樟腦撐起台灣佔全球七成產量的年代,它的河港曾讓近三百艘商船雲集(地方文獻這樣記著),它接住過戰爭、水庫和一波又一波的移民。
這一頁,把桃園的時間從頭說一次。
全 9 章+2 附章,讀完約 30 分鐘——也可以只挑想看的章。全文主要事實均附註腳來源;有爭議的說法在各章「史料註記」兩說並陳。本頁插圖皆為依史料情境繪製的示意插畫,非歷史照片。
紅土台地上的第一批人

一所國小的操場底下,埋著一座四千年的聚落——而發現它的,是一位彎腰撿石頭的小學老師。一九四三年,任教於大園國小的徐張水流在校園裡撿到幾件石錛(磨製石器),送到日籍學者國分直一手上,「大園尖山考古遺址」就此浮出地表註1。此後大半個世紀,這件事幾乎被遺忘,學者兩度調查後又歸於沉寂;直到二〇〇六年校舍改建挖出遺物,才把它重新喚醒——隔年,中研院劉益昌團隊進駐大園國小,在司令台後方開挖四個探坑正式發掘;二〇〇八年公告指定為縣定考古遺址(2022 年更名「大園尖山考古遺址」並改列市定),是桃園第一個、也是至今(2026 年)唯一的指定考古遺址(法定範圍約 3.94 公頃的校地,地表調查的分布範圍更大;遺物年代涵蓋約距今五千年至兩千年前)。
1943 年在校園撿起幾件石錛、寄給學者的小學老師。他大概沒想到,這個彎腰的動作,讓一座四千年的聚落重見天日——桃園考古史的第一頁,是一位小學老師寫的。
出土的東西說明這裡曾是個成熟的聚落:陶罐、陶缽、陶紡輪,石斧、石鋤、石錛、石鏃,捕魚用的網墜、磨製工具的砥石——農耕、狩獵、漁撈並行,石器原料多元、與外地往來頻繁。這近十萬件遺物,如今收藏在二〇二一年開幕的「大園尖山考古展示館」裡。一所國小的操場底下,躺著四千年的聚落史。
而這只是桃園史前圖像的一角:
虎頭山公園遺址是另一個驚喜:二〇一四年公園工程意外挖到遺物,台大人類學系 2017–2020 年發掘,主要文化層約 2,000–1,500 年前(集中在 1,900–1,700 年前);另在遺址邊緣地表採集到可能早至 2,800–2,700 年前的陶片(已失去完整地層脈絡,年代屬推測)註2。出土的蛇紋岩環飾帶著人為鑽孔的痕跡,特殊器型的陶罐(罐身大、底部小)用途至今沒有定論。桃園市區的最高點,其實是一座住了兩千多年的山。更有意思的是,與它相距不遠的過溪遺址,出土器物的內涵卻不相同——極短的距離內,可能存在不同時期、不同性質的聚落活動。
但桃園史前史也有一個巨大的空白:目前尚未有出土人骨或墓葬的正式紀錄。沒有骨骸,考古材料就難以連結史前聚落與後來的族群(即使有,考古文化也不等於族群)。四千年前住在這裡的人是誰的祖先——科學目前沒有答案;而在原住民族自己的口傳裡,起源的敘事一直都在。
桃園市區的最高點虎頭山,有人住過多久?
至少兩千多年。台大考古團隊測得主要文化層約 1,900–1,700 年前,地表採集的陶片可能早至 2,800 年前——你在虎頭山野餐的位置,鐵器時代就有人選過了。
史料註記(第一章)
- 發現年代與人名另有「1945 年」「張流水」等版本,各來源互有出入;本文採國家文化記憶庫與發掘專書所載的「1943 年、徐張水流」;此紀錄的原始出處為國分直一 1949 年發表於《臺灣文化》之文章(本文未直接核對原件)。來源:國家文化記憶庫・大園尖山考古遺址、台灣光華雜誌〈失落與再現〉、桃園市文化局・大園尖山考古展示館;發掘專書:劉益昌等《桃園縣大園鄉大園尖山遺址(2007)》(2008)。
- 虎頭山兩層位定年見台大《考古人類學刊》第 99 期(2023)。G07 站考古:中央社〈桃捷工程發現 4000 年前訊塘埔古文物〉。玉器交換網絡為學界通說(洪曉純等人的玉器溯源研究)。
原住民的桃園:南崁四社與泰雅大嵙崁群

漢人到來之前,桃園平原屬於北部平埔族群的「南崁四社」——南崁社(今蘆竹南崁、內厝、五福一帶)、坑仔社(蘆竹坑子)、龜崙社(龜山,其族群歸屬有爭議,詳後)、霄裡社(八德霄裡一帶,社域一路南伸到平鎮、楊梅、龍潭)。「四社」是文獻整理出來的分類,四社間並無共同的政治組織。一說(出自伊能嘉矩採自口傳的調查)四社的祖先原居三貂角一帶,沿海岸向西南遷徙而來。清代文獻與日治調查所見的社民生活:以地瓜、芋頭為主食,就溪捕蝦捉魚,入山獵鹿;各社設「土目」(官府認可的社內領袖)與「通事」(與官府、漢人打交道的中介人)註1。有趣的是,南崁、坑仔、龜崙三社往來密切、彼此通婚,霄裡社卻自成一格——它離另外三社最遠,日後的命運也最不一樣(見第三章)。
大漢溪中上游的山地,則是泰雅族 Msbtunux 的世居地(日治人類學以漢人地名稱之為「大嵙崁群」;族人認同的單位是流域與部落)。族人以流域為界,沿大漢溪兩岸從上游到下游依序建立部落——依口述傳統,先人落腳於高坡(Kobu',語源與族人設在溪中的捕魚器具有關),再擴展到羅浮、溪口台一帶;織布是女性社會地位的標誌,紋面(ptasan)是成年的印記,每年小米收割後的祖靈祭(maho,各群稱法不一)是最重要的祭儀註2。這些不是過去式——大嵙崁群的後裔至今仍在復興區的部落裡生活、辦祭儀、復振族語。
其中龜崙社是誰,至今是一樁學術懸案:傳統上被歸為凱達格蘭族的一支,但語言學家土田滋一九八五年僅憑存世的少量詞彙紀錄比對後指出,龜崙語與凱達格蘭系統的雷朗語明顯不同,學界遂有將賽夏、龜崙、巴宰合為「西北語群」的分類(至於龜崙語與誰最近,賽夏說與巴宰說各有主張)註3。龜崙語今日已無使用者,語言學界視為沉睡的語言——在僅存數十個詞彙的紀錄上,這個問題短期內難以只靠語言本身驗證。
順帶一提:荷蘭、鄭氏與清初的近百年,桃園在文獻裡近乎空白——那個時代的統治網絡(贌社制度、番社戶口表),只在南崁社的數字裡留下一點痕跡。這段空白本身,也是史料的形狀。
兩個數字標出了走向: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戶口表記載,南崁社一六五〇年有 160 戶、530 人;到一九〇九年日治初期的調查,只剩 18 戶、96 人——兩次統計相隔 259 年、口徑完全不同,不能直接相減,但衰減的方向,與《淡水廳志》編纂者(漢人官員的視角)在同治年間寫下的觀察一致:「今自大甲至雞籠,諸番生齒漸衰,村墟零落……半從漢俗。」今天,南崁四社的後裔多在土地流失與身分制度下被歸入漢人社會,長期未具法定原住民身分(2022 年憲法法庭判決宣告相關規定違憲、要求限期修法,身分認定機制至今仍在立法中),社名留在龜山、坑子、山鼻、霄裡這些地名裡——而後裔的正名與身分之路,此刻仍在走。
龜崙社到底是誰?為什麼至今難有定論?
因為最關鍵的「證人」——龜崙語——只留下了數十個詞彙的紀錄。語言學家靠這批僅存的材料指出它不像凱達格蘭語——較接近賽夏語(另一說近巴宰語);在新材料出土之前,這樁懸案只能停在「兩說並陳」。
史料註記(第二章)
- 南崁四社社域、生活與社會組織:中研院民族所數位典藏〈南崁地區的平埔族〉、臺灣原住民族事典・霄裡社。
- 泰雅族大嵙崁群與文化:原住民族委員會・泰雅族、原文會〈泰雅以流域分界 北橫部落故事說不盡〉。
- 龜崙語分類爭議:土田滋〈Kulon: Yet another Austronesian language in Taiwan?〉《中研院民族所集刊》60 期(1985);李壬癸《臺灣南島民族的族群與遷徙》(1997,「西北語群」為其主張);Robert Blust(1999)另主張龜崙與巴宰同支(Kulon-Pazeh),龜崙語與賽夏或巴宰何者較近,兩派主張並存——龜崙語僅存約數十個詞彙紀錄,任何分類都屬低信度推論。傳統分類見張素玢〈南崁四社研究〉等。伊能嘉矩的三貂角遷徙說採自口傳,近年研究對其可靠性有保留。
虎茅庄、埤塘與「番佃六、漢佃四」

編按:本章章名與引文保留清代文書原字——「番」為當時官方用語,非本站用語;本文自己的敘述一律作「原漢」。
最早的桃園市區,是一片「利如虎齒」的茅草原——先民叫它虎茅庄。雍正四年(1726),漳州人藍勇等人入墾;乾隆二年(1737),墾戶薛啟隆率眾大規模拓墾,範圍東到龜崙嶺、南到霄裡註1。墾民遍植桃樹,花開時節紅雲搖曳,「虎茅庄」漸漸被叫成桃仔園——閩南語唸 Thô-á-hn̂g,老一輩桃園人到今天還這樣說。這個名字在乾隆二十九年(1764)的《續修臺灣府志》正式見於方志;光緒十四年(1888)劉銘傳清丈田賦,正式定名「桃園」。
桃園史上最關鍵的一紙契約,立於乾隆六年(1741):霄裡社通事知母六(後代族譜作蕭那英)與業戶薛啟隆集佃開鑿霄裡大圳,引山腳湧泉,連同宏景圳、東圳、中圳等支線,灌溉番仔寮、三塊厝、八塊厝等六個庄;水權白紙黑字寫明「十分勻攤,番佃六、漢佃四」——番社佃戶分得六成、漢人佃戶四成。這個六成不是單純的分紅:番社出的是湧泉與土地,漢佃出的是工本與勞力,比例是雙方投入的對價註2。它常被舉為原漢合作開發水利的代表案例,也是桃園埤圳系統的起點——但這類「合作」內建的不對等,同時是熟番地權逐步轉移的入口。七年後,知母六再招佃修築靈潭陂(今龍潭大池的前身),據傳旱時祈雨靈驗——龍潭的地名,源頭就在這位霄裡社通事手上。
他用一紙水契替族人爭到六成水權,也親手開啟了族社土地流失的倒數。桃園的水利史、族群史、甚至龍潭的地名,都繞不開這個名字。
你是 1741 年霄裡社的少年。漢人的工班在你家的湧泉邊立起水汴(分水的閘門),通事說:以後水分十份,我們拿六份。你看著圳水流向遠方陌生的村庄——你還不知道,六代之後,你的子孫將說著客家話,姓蕭,在龍潭的祠堂裡祭拜這位祖先。
但同一份契約,也是霄裡社讓渡土地與水權的開端。知母六全盛時掌握數十庄的田產,後代蕭家的土地卻一代一代流失——契約上寫的理由是「離社太遠」「社番稀微乏力」「埔地旱瘠」,但這些多是規避番地禁令的契字套語;真正的壓力來自社餉賦役,與大租權可以典借、找洗、折現的整套制度。第三代蕭東盛帶著族人遷往龍潭,自備資本越過土牛界、進墾界外的銅鑼圈設隘拓墾,道光三年(1823)墾成,設隘募丁、家勢日盛——一個被畫線的族社後裔,成了替官府守線的墾首;第四代蕭鳴皋受封武略騎尉、例授屯千總;第五代蕭瑞雲取得貢生身分,把墾佃分成十股拓墾龍潭——「十股寮」的地名由此而來。再往後,蕭家子弟辦學校、寫詩文、留學日本,完全採用客家式的祭祀與建築——從霄裡社頭目世家,變成龍潭的客家鄉紳註3。一個最會經營的家族的六代,濃縮了平埔族在桃園的處境——多數社眾,連這條路的入口都沒有。
這段時期也定下了桃園至今的族群地圖——在地人自己就這樣講:北桃園、南桃園。北桃園(桃園、蘆竹、大園、龜山)以漳州閩南人為主;南桃園(中壢、平鎮、楊梅、龍潭、新屋、觀音)是客家聚落帶;八德的霄裡一帶屬客庄、大溪閩客混居、復興則是泰雅族的世界。而這張族群地圖,是在原住民社域被切割、讓渡之後才畫出來的。清代中葉,北邊的「桃仔園」與南邊的「澗仔壢」(中壢)兩大聚落並立,官方各取一字設「桃澗堡」——這個堡名本身,就是南北雙城的出生證明。
格局不是一天造成的。嘉慶十一年(1806)桃園街漳泉械鬥,漳州人的店屋被泉州人焚毀,一八〇九年起重建成瓦房街市,文獻稱「長南街」(約在今中山路、中正路交會處以南,一說即今中南街)。道光年間(1826 與 1834 各有一波)北台灣閩客械鬥,新莊、泰山一帶的客家人房舍遭焚、變賣田產漸次南遷中壢——衝突一次次把族群邊界推得更清楚註4。漳州人以景福宮凝聚人心(乾隆十年初建;嘉慶十四年築城後由城內十五庄漳人合力重建,1811 年落成、1813 年擴為三殿,主祀開漳聖王)——這座「大廟」直到今天都是北桃園人的方位詞:講路不說火車站,說「大廟前」「大廟後」。桃園街並於嘉慶十四年(1809)築土城、道光十四年(1834)改建為石城設四門自衛(周長清代文獻作「四里許」,約兩公里,另有異載;1904 年市區改正時拆除)。南桃園這邊,中壢新街的仁海宮(1826 年由中壢、平鎮、楊梅十三庄合建,初奉觀音、1828 年分靈媽祖,在地稱「新街廟」)是以客庄為主體、十三庄輪祀的公廟;客庄更核心的信仰則是義民爺——平鎮褒忠祠與遍布田頭的伯公(土地公),至今仍是南桃園一年的節奏。
客家人在南桃園留下的不只是廟。「范姜」這個源自新屋的雙姓(台灣自創雙姓之一,另如高雄的張簡)誕生於一段報恩故事:范文質幼年喪父(生父范集景,一作范景集),隨母親改嫁姜家、由繼父姜同英撫養成人,為報答姜家養育之恩,他讓五個兒子冠上雙姓「范姜」。乾隆年間,范姜五兄弟先後渡海拓墾今日的新屋(族譜記自 1736 年起;有文獻可徵的是 1751 年以「姜勝本」墾號取得墾照);家族拓墾有成、起造新屋群,客語「起新屋」起出了「新屋」這個地名,咸豐四年(1854)建成的范姜祖堂至今仍是全球范姜宗親的精神中心。楊梅方面,拓墾領袖鄭大模的後人留下「道東堂」等祖堂;黃家宅第「江夏堂」(舊稱「千頃第」,相傳家業沿楊梅溪綿延千頃)則遲至日治時期才落成(1896 年入墾、1920 年建成)。這種以祖堂正身為核心、橫屋(客家人對側屋的稱法)層層外推的「夥房」,就是客家拓墾社會的建築形狀註5。
還有一層更細的:桃園有一批「福佬客」——祖上是漳州府南靖、平和、詔安的客家人,因為漳州客語腔調與桃竹苗客語差異太大、又與閩南人長期雜居通婚,幾代之後改說閩南話,今日自認閩南人。桃園的族群邊界,從來比地圖上畫的模糊註6。
至於原漢之間,清政府的答案是一條溝:乾隆二十五年(1760)前後清廷數度重畫全島番界(繪成《臺灣民番界址圖》,紅線舊界、藍線新界),桃園段掘「土牛溝」為界——挖溝堆土,土堆狀似臥牛。名義上是禁止越界的封禁線,實際上這條線之後仍一再往山邊推移——它是第四章隘勇線、第六章鐵絲網的前身。楊梅青山二街現存一段(長約百公尺、溝寬深各約三公尺),是目前所知保存最完整的土牛溝遺跡:它靜靜躺在坡地旁兩百多年,屋主張世捷一度以為只是普通排水溝,直到訪客指出它可能是古蹟,通報文化局鑑定,2011 年登錄為文化景觀(現址不對外開放)註7。
「范姜」是姓范還是姓姜?
都是,也都不是——范姜是台灣自創的雙姓之一(另如高雄的張簡)。渡台兄弟的父親范文質幼年喪父,隨母親改嫁姜家長大;為了報答姜家的養育之恩、又不忘范家的血緣,他讓五個兒子同時冠上兩個姓。今天姓范姜的人,祖籍都指回桃園新屋。
史料註記(第三章)
- 入墾者與年代:桃園區公所〈桃仔園的緣由〉。有爭議:薛啟隆的姓名(《淡水廳志》原文作「薛奇龍」)、籍貫、確切入墾年代,各文獻寫法不一。「桃仔園」改稱年代另有乾隆十二年說,與乾隆十二年方志仍載「虎茅莊」矛盾,本文取 1764 年《續修臺灣府志》的方志實證。
- 霄裡大圳與水權分配:國家文化記憶庫・霄裡大圳、臺灣原住民族事典・知母六。
- 蕭家六代史:中研院民族所〈龍潭十股寮蕭家——一個霄裡社家族的研究〉。
- 械鬥與客家南遷:國家文化記憶庫・分類械鬥。景福宮沿革:乾隆十年(1745)初建;重建完成年代有 1811、1813 兩說;石城為道光年間所築,周長清代文獻作「約四里」,換算數字各說略異。
- 范姜家族:客家雲・新屋范姜公廳、交通部觀光署・范姜老屋群(老屋群僅范姜祖堂開放參觀,其餘為宗親自住);渡台年代族譜與墾照文獻並存(1736/1751),生父之名有范集景、范景集兩種寫法。江夏堂沿革:國家文化記憶庫・楊梅江夏堂(1896 年入墾、1920 年落成)。
- 福佬客與閩客交界帶:客委會〈桃園閩客交界地帶的族群空間分布〉、羅肇錦〈漳州客客家語簡介〉(教育部臺灣客語辭典)。
- 土牛溝楊梅段:國家文化記憶庫・土牛溝楊梅段(官方措辭為「保存最為完整」;2011 年登錄文化景觀)、自由時報 2012 年報導(「全台僅存」為該報導用語)。番界沿革:清廷乾隆年間數度勘界(紅、藍、紫線),《臺灣民番界址圖》(1760)現藏中研院史語所;台中石岡另存「土牛民番地界碑」。
河運與樟腦的黃金時代:大嵙崁

一八六〇年代台灣開港通商,改寫了大漢溪畔一座河階小鎮的命運。大溪——當時叫大嵙崁——是大漢溪航運的最上游終點:清代的大漢溪水量豐沛,下游艋舺、大稻埕的帆船可以直接溯溪抵達。一八九〇年前後,這裡是茶葉、樟腦、木材三大出口物資的集散地,全盛期近三百艘商船往來、上千名碼頭勞工靠河吃飯;河運黃金期(約 1892–1897)商家林立,地方文獻形容「帆影終日不息、萬商雲集」註1。大溪本身是大漢溪切出的三層河階:老街市區在最高階、碼頭在河灘,中間靠石板古道相連——挑夫挑著茶箱、樟腦桶一階一階往上走,走完就是和平路。月眉李家(商號「李金興」,開創者李炳生)靠米糧河運起家,族人李騰芳同治四年(1865)中舉——地方相傳為此把「大姑崁」改成「大科崁」誌喜,他的古宅至今仍立在月眉田中央。
把桃園的丘陵接上世界市場的,是兩片葉子和一種樹脂。茶:一八六〇年淡水開港後,蘇格蘭商人陶德(John Dodd)一說來台原為採購樟腦,卻看中北台灣丘陵適合種茶,從福建安溪引進茶苗、貸款給農民種植,一八六九年把首批「福爾摩沙烏龍茶」直航運到紐約,一炮而紅——大嵙崁溪流域的丘陵(含龜山、蘆竹、大溪)就在這波北台茶業版圖裡。樟腦:它是那個時代的石油——製造無煙火藥與賽璐珞(早期的塑膠,底片和梳子的原料)的戰略物資,清末台灣供應量已過全球之半(日治專賣時期更達七成),而三角湧、大嵙崁、鹹菜硼(關西)正是北台灣最重要的產區註2。
一說來台灣本來是為樟腦而來,卻看上了北台灣的丘陵適合種茶——引茶苗、貸款給茶農、設精製廠,1869 年把「福爾摩沙烏龍茶」直航賣進紐約。大嵙崁溪流域的茶園,就這樣接上了世界市場。
光緒十二年(1886),台灣巡撫劉銘傳在大嵙崁設撫墾總局,自兼督辦撫墾大臣,奏請板橋林家的林維源出任幫辦;官辦樟腦的腦務總局設在臺北,大嵙崁則是最重要的產地據點之一。板橋林家發跡於新莊,一八一八年林平侯為避漳泉衝突遷居大嵙崁,在此累積田產數千甲——在地的說法是「發跡在新莊,壯大在大溪,享福在板橋」。高牆環繞的家族宅第「通議第」(1843 年起造,約在今中央路一帶,日治市區改正時拆除)後來就是撫墾總局的辦公處。這是一套「官民合作」的精密安排:林家出錢出兵勇,劉銘傳出官方名義,朝廷「不增一兵、不增一餉」就把手伸進了內山註3。
代價由山上的人付。官商聯手往內山推進隘勇線、奪取樟腦資源,引發與泰雅族大嵙崁群前後斷續六年的戰爭(1886–1892):清軍憑火力連破竹頭角、塔卡散、比亞外、雪霧鬧等社,泰雅各社最後聯合抗戰,清軍始終無法讓族人真正屈服註4。這段「開山撫番」的歷史,一面是建設敘事,一面是原住民的失土戰爭——兩面都是真的。
河運沒落之後(1903 年桃崁輕便鐵道把貨物轉上陸運、縱貫鐵路通車,1920 年代桃園大圳截引溪水後河道加速淤積——見第六章),大溪人把手藝留了下來:上游山區的樟木、檜木順流而下,河運時代累積的木工班底轉做家具與神桌,讓大溪成為台灣木器重鎮;豆干成為全台知名的名產;一九一九年市區改正留下的「大溪式」老街牌樓(匠師以剪黏、交趾燒把西洋山牆與中式吉祥圖案揉在一起),今日仍是大溪的門面。河港死了,小鎮活著——最好的證據是每年農曆六月廿四日普濟堂關聖帝君遶境(市定民俗,1914 年起):木器業有協義社、生意人有興安社,三十多個社頭放下生意扛神轎,在地人叫它「大溪人的第二個過年」。
河運的故事其實還有海上的一半:清初全台北部僅南崁港(蘆竹)與許厝港(大園)有船隻與閩粵往來,對廈門、福州的貿易一度佔北台大宗——桃園開發的第一站在海口,不在河上;一八九〇年代鐵路通車、港口淤塞後才沒落。南崁五福宮(1745 年建,與景福宮同年)是桃園現存最古老的寺廟、全台最古老的財神廟,「廟口」至今是南崁人的方位詞。新屋沿海的蚵間石滬群(市定文化景觀)與永安漁港——全台罕見以客家人為主體的漁港——則記著另一件常被忘記的事:桃園的客家人,也靠海吃飯。
同一時期,劉銘傳鐵路(台北—新竹段)一八九三年通車——沿線設大橋頭、海山口、龜崙嶺、桃仔園、中壢、頭重溪等站,路線沿著相傳清代中葉漢人與龜崙社修好後開成的龜崙嶺古道翻山,在龜山留下「龜崙嶺鐵道橋遺構」(今為文化資產)。這條清代鐵路坡陡難養護,日本人一八九九年起改線走萬華—樹林—鶯歌,一九〇一年新線通車後翻山的舊線段廢止(桃園以南路段仍沿用改良)——桃園第一條鐵路翻山的那一段,壽命只有八年註5。
地名小史:「大姑陷」源自原住民語 Takoham(大水;通說歸為平埔族語)之說流傳最廣,但近年學者質疑泰雅語稱大水為 Opashe、並主張可能是漳州腔「大沽潭」的音轉。「陷」字不吉改「崁」;同治年間相傳因李騰芳中舉改「大科崁」誌喜(另有契約考證指「大嵙崁」寫法更早已見於文書);光緒年間雅化定形;1920 年日本人簡化為「大溪」。一個地名五次換裝,就是一部微縮開發史。
史料註記(第四章)
- 河運盛況與李家: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〈大溪・探個路〉特展、大溪學文化資源網・大溪大事紀;六廿四遶境:國家文化資產網・大溪普濟堂關聖帝君聖誕慶典(2011 年登錄市定民俗)。
- 陶德與台茶:數位典藏〈陶德、李春生與臺茶大時代〉;樟腦:今周刊〈一窺臺灣樟腦王國的黃金年代〉。
- 林本源家族與撫墾局:故事 StoryStudio〈板橋林家原來是從大溪崛起?〉。
- 大嵙崁戰役(1886–1892):臺灣原住民歷史語言文化大辭典〈大嵙崁事件〉;深入研究見傅琪貽《原住民族重大歷史事件:大嵙崁事件(1885–1910)》(原民會委託研究,2005)。
- 劉銘傳鐵路與改線:國家文化資產網・龜崙嶺鐵道橋遺構。南崁港與許厝港:許厝港濕地文史資料;五福宮:內政部臺灣宗教文化地圖・南崁五福宮;蚵間石滬群:2019 年登錄市定文化景觀。大溪地名沿革:大溪學文化資源網〈從大龜坎到大嵙崁〉。
乙未:桃園人的保台戰爭

一八九五年四月《馬關條約》割台,台灣官民不服,五月底日軍近衛師團登陸澳底,展開近五個月的接收戰爭(倉促成立的「台灣民主國」總統唐景崧六月初即內渡,台北城不戰而下,戰事於是南移)。桃園位居台北南下新竹的要衝,成為北台灣抵抗最激烈的戰場之一——而桃園境內四大戰役的主力,是客家義軍。他們不是官兵,是有田有家的庄民:領頭的胡嘉猷五十六歲,與黃娘盛都在龍潭置有田產——他們保衛的字面意義上就是自己的家(「乙未保臺」是後人紀念時的命名;對當時的庄民來說,這是一場保鄉保產之戰)。
五十六歲那年,他把自己的家改造成堡壘,用三層槍眼擋下日軍一個星期。1896 年元旦各地義軍聯攻台北城時,推他當總指揮;八十一年人生的最後一搏,是七十七歲那年密渡回台圖謀再起。
戰爭結束得並不乾脆。胡嘉猷戰後內渡(返回中國大陸),一九一六年還曾密渡回台圖謀再起,事洩逃回原鄉,一九二〇年病逝;而忠義局副指揮呂建邦,戰後出任日方委任的大嵙崁「總理」——同一場戰爭裡的兩個人,走向了殖民時代台灣人的兩種典型命運註1。
其後,日本人以一套新的格線重新編碼桃園:土地調查(1898–1905)清點每一筆地——不只是清點,它重新定義了「誰擁有土地」:隨後的大租權整理(1904)讓土地成為可買賣抵押的商品、地稅倍增,而其後的林野調查更把無主證明的山林一律收歸官有——這正是第六章隘勇線推進與三井茶園的土地由來。保甲連坐制度(十戶一甲、十甲一保,一戶犯法全保連帶)則清點每一戶人,由警察統轄,地方頭人當保正——呂建邦式的命運,就是在這套制度裡展開的。抵抗結束之後,統治的工具從槍換成了紙。行政區從桃仔園廳(1901)、桃園廳(1905),到一九二〇年廢廳改州郡制——桃園併入新竹州,分屬桃園郡、中壢郡、大溪郡。今日十三區的名字,大多就在 1920 年這一年定型(詳見文末〈地名由來〉)註2。
史料註記(第五章)
- 四大戰役經過與數字:張健豐乙未系列(桃園戰役再現、龍潭史蹟、大溪始末)、客委會・乙未保臺戰爭、國家文化記憶庫・胡嘉猷、大溪學文化資源網・大溪大事紀。日軍傷亡為日方戰報單方紀錄,且數字多轉引自張健豐的整理,尚待《日清戰史》等一手文獻核對;安平鎮另有兩役合計 14 死 20 傷之記載,12 死 18 傷為主攻單役數字。「乙未保臺戰爭」為近年(客委會等)紀念工程確立的名稱,當時義軍的自我理解以保鄉、保產為主。辨誤:維基「大嵙崁戰役」條目寫的是 1886–1892 年清軍與泰雅族之戰,與乙未的大嵙崁之役是兩件事。
- 行政沿革與制度:桃園區公所〈承先啟後〉;土地調查:吳密察〈臺灣總督府「土地調查事業」的展開及其意義〉《師大台灣史學報》10 期(2017)。
桃園大圳:把一萬口埤塘接成一張網

桃園台地天生缺水。約三萬年前,古新店溪襲奪了古大漢溪,河川在石門附近拐了個近九十度的彎、改道北流台北,只留給台地幾條「只能排水、不能灌溉」的荒溪,和透水快、保水差的紅土。先民的答案是埤塘:順著緩坡鑿地築堤、蓄雨蓄泉,旱季引水澆田。一九〇四年日本官方清查,桃園台地有 8,846 口埤塘(民間慣稱「萬餘口」)——這就是「千塘之鄉」的由來。從飛機上看桃園,地面上千面鏡子反著光,那是三百年份的口渴註1。
但埤塘各自為政、只能看天,一場大旱就見底。一九一三年桃園大旱之後,總督府決定引大漢溪水上台地。桃園大圳一九一六年動工:從石門峽取水,鑿八段引水隧道共約十五公里——其中第三號隧道長 4,937 公尺,一九二二年貫通後,這項台灣最長隧道的紀錄保持了五十年(至 1975 年)——幹線 25 公里、支分線約 140 公里(另有約 259 公里的統計,計入層級不同),一九二四年幹線先行通水、一九二八年全部完工,把灌區內(標高 110 公尺以下)兩千三百多口看天小埤,新設改修為 231 口大貯水池串成的灌溉網(依面積分級管理,有效蓄水四千多萬立方公尺;灌區外的埤塘並未消失,只是不在這張官設水網裡),兩萬兩千公頃的看天田逐年轉為一年兩穫的水稻田——水從幹線、支線到田間靠輪灌分配,旱年仍得停灌看天註2。桃園從此是北台灣的穀倉——而這場增產服務的首要對象,是日本內地的米糧需求。今天台地上的許多埤塘,仍是這張百年水網的節點(1964 年石門大圳通水後,南桃園的田另屬一套灌溉系統,見第七章)。
設計者是誰,是近年的一樁翻案:流傳甚廣的說法是嘉南大圳的八田與一(八田確曾參與大圳相關事務,但主場在嘉南),二〇一九年研究者林煒舒等提出,實際主持設計者應是從鐵道部轉任工事部的技師張令紀——據該研究,大膽選定從石門峽引水的正是他,而他在大圳幹線通水(1924)前兩年病逝,名字被遺忘了將近一百年。新說已獲媒體採用,是否成為學界定論仍待觀察;大型工程的設計本是技師群的集體作業,「誰設計的」永遠比一個名字複雜註3。
帝大土木科出身(東京、京都兩說),據近年研究推定,從石門峽引水上台地與長隧道群的擘畫出自他手——然後在大圳幹線通水前兩年病逝(1922)。此後將近一百年,掌聲都給了別人;直到 2019 年,才有研究者把他的名字找回來。
同一時期的山線是另一個故事:隘勇線帶著鐵絲網和地雷一路往內山推進。大豹社事件(1900–1907)後,原居三峽山區的泰雅族大豹社戰敗——領袖瓦旦・燮促(Watan Syat)率族人力戰七年——約一九二一年被強制遷入今復興區詩朗、志繼一帶;大豹社與大嵙崁前山各社本有姻親同源之誼,算是回到親族的土地上,但逾千人的部落只剩四十餘戶(一說二十五戶)。祖居地至今未歸還,後裔的復歸運動仍在進行(瓦旦・燮促之子的故事,見第七章)註4。一九二三年裕仁太子訪台,總督府斥資四萬六千餘圓、選用插天山檜木在角板山興建「太子樓」候駕;太子終究沒來住,但角板山從此成為「理蕃」樣板,戰後又成了兩蔣行館的所在。平地的水圳與山地的隘勇線,是同一個殖民政府的兩隻手。
桃園神社一九三五年核准籌建、一九三七年動工、隔年落成——它不只是建築,是皇民化前夜的國家神道裝置,學校與保甲動員參拜的場所。戰後一九四六年改充忠烈祠(初隸新竹縣,1950 年桃園設縣後改稱桃園縣忠烈祠)沿用至今;一九七二年台日斷交後全台神社奉命清除、一九八五年縣府一度準備拆除改建,經建築界奔走才依原貌保留——今天它是全台保存最完整的日式神社建築群,台灣檜木的構造至今溫潤,而這批木料的來源,正是同一個政府收歸官有的山林。日治的桃園也長出了新的產業風景:大溪茶園面積在一九二九年達到 1,574 公頃的高峰,三井合名會社一九二六年建起「角板山工場」(今大溪老茶廠)——它腳下的大片茶園,正來自林野調查後放領的官有地;一九三三年創立「日東紅茶」品牌,大溪紅茶外銷高峰年可達六百英噸(約 610 公噸),人稱「黑金」。南桃園的茶則走另一條路:一九〇三年設於安平鎮(今平鎮)的製茶試驗場(今茶及飲料作物改良場的前身),讓桃園成了台灣茶業科學的發源地,龍潭的龍泉茶、楊梅的茶園都在這條脈上註5。
史料註記(第六章)
- 河川襲奪與埤塘成因:農田水利署〈桃園管理處灌區埤塘發展史〉;8,846 口為 1904 年(明治 37)官方清查數字。
- 工程規模與整編:農田水利署(同上)、國家文化記憶庫・桃園大圳。有爭議:整編後埤塘數另有 241、285 口等說,231 口最常見。
- 張令紀翻案:ETtoday〈桃園大圳設計者應是技師張令紀〉(林煒舒等研究)。
- 大豹社事件與迫遷:自由時報〈抗日 7 年逾千族人只剩 40 幾戶〉、原民會 Alilin〈大豹社事件〉;角板山貴賓館:國家文化記憶庫。
- 桃園神社:桃園市府法定文化資產頁(1935 核准籌建、1938 竣工鎮座;1985 年保存爭議見該頁沿革);製茶試驗場:茶及飲料作物改良場・沿革;大溪茶業:客家文化資產數位網〈大溪的茶園〉。
二二八、白色恐怖、眷村,與被水淹沒的家鄉

二二八在桃園(1947):台北的槍聲三天內就傳到了桃園——群眾在大廟前廣場集會抨擊時政,八百多名復員青年在桃園戲院組織起來。三月初(各方記載在一日至二日間),蘆竹戰後首任民選鄉長林元枝率眾包圍南崁派出所、接收武器,其後占領中壢區署宣布自治;軍隊三月十日起鎮壓清鄉。林元枝從此逃亡,其後加入中共地下組織任桃園縣委書記,一九五二年自首後仍以感化之名被拘束十八年餘才獲釋,二〇〇二年獲冤獄賠償——他的一生橫跨了二二八與白色恐怖兩個時代。當年跟隨他的鄉公所幹事黃玉枝,事發後回到南崁國小任教時被捕,一九五三年在白色恐怖省工委案中被槍決——行刑前留下絕筆書,父親借了五百元才領回遺體。那年他二十六歲。
中壢的受難者是另一種典型:出身中壢望族的高等法院推事吳鴻麒(1899–1947),前一年審理員林事件時依法重辦涉案員警而得罪當局。二二八爆發後他沒有參與任何行動,卻在三月十二日開庭中被便衣帶走,四天後被發現陳屍南港橋下,遺體帶著凌虐的痕跡,得年四十八歲——桃園二二八最著名的受難者,罪名至今是空白。桃園地區的死難總數,沒有任何官方統計註1。
白色恐怖的名單上,還有一位山上的人:復興出身的泰雅族醫師、省議員樂信・瓦旦(Losing Watan,漢名林瑞昌)——第六章那位大豹社領袖瓦旦・燮促的兒子。一九四七年,他正式向政府陳請讓族人復歸三峽大豹的祖居地,遭駁回;一九五二年以「高山族匪諜案」被捕,一九五四年四月十七日槍決。同年十月三十一日——蔣中正生日當天——角板鄉改名「復興鄉」。同一年,山上最重要的聲音被處決,山的名字被改成慶祝。父親被日本人趕出大豹,兒子被國民政府槍斃在馬場町——兩代人,量完了兩個政權對山的態度註1。
中壢望族出身的法官,前一年才因為依法重辦違紀員警得罪當局。二二八期間他什麼都沒做——沒開會、沒上街——卻在開庭中被帶走,陳屍南港橋下。他的罪名,七十多年來一直是空白。
眷村:一九四九年前後的大遷徙裡,眷村是跟著軍事基地長出來的——日治的海軍桃園飛行場戰後成為空軍桃園基地(1961–1974 年間,與美方合作的 U-2「黑貓中隊」高空偵察機就從這裡起飛,多位飛行員殉職或被俘:冷戰的最前線就在大園的埤塘邊),龍岡有大片陸軍營區,龜山是後勤與憲兵重鎮——有基地,才有眷村。官方記載 86 座眷村、13,244 戶(婦聯會 1982 年統計,戶數全國第二;田野調查認為實際約 110 座),龍岡(中壢、平鎮交界)是全台眷村最集中的地區之一,龜山是另一個大本營。最特別的一座是忠貞新村(1954,主體在平鎮):一九四九年底雲南失守,李彌率殘部退入緬北叢林,成為小說《異域》裡「明知不可為而為」的孤軍;一九五三年起 6,926 名軍民分批撤台(連同 1961 年第二批合計逾萬人),政府在龍岡建村安置——居民涵蓋雲南漢人、擺夷(傣族,社區至今沿用此自稱)等少數民族與緬泰背景,是全台族群組成最特別的眷村。眷舍二〇〇五年拆除了,但雲南人的米干留了下來:忠貞市場周邊數十家米干店、每年四月的龍岡米干節(潑水節、長街宴都搬了過來),是全台唯一的滇緬泰生活圈註2。
其他眷村也各有身世:馬祖新村(1957)安置駐馬祖的陸軍第 84 師眷屬,甲乙丙級眷舍依軍階分配,將校雲集而有「將軍村」之稱;太武新村(1964)安置八二三砲戰的金門將校眷屬——建村經費來自金防部出售砲戰遺留的彈殼,磚造二層、獨門獨院,在當年是「高級住宅」;憲光二村(1968,婦聯會籌建)是全台唯一完整保存的憲兵眷村。這三座如今是保存活化的「眷村鐵三角」,馬祖新村還成了電影節與文創的場地——但被保存下來的是 3 座,消失的是一百多座:1996 年《國軍老舊眷村改建條例》之後,全市眷村陸續拆遷改建為國宅,巷弄打散、鄰居四散,竹籬笆的時代真正結束在那一波,而不是一九四九。
石門水庫(1955 年動土、1958 年主體工程動工,1964 年完工):構想早在日治就有——一九〇二年就有技師提議在石門峽築壩——但真正讓它成真的是美援:總經費約 31.8–33.9 億元(口徑不一),美援貸款佔 56%,還附帶美籍顧問與設計檢驗。動員逾七千人,築起 133 公尺高的大壩,兼顧灌溉、發電、防洪、給水,竣工時曾是遠東最大的水庫。與水庫同年通水的石門大圳,把水送進中壢、平鎮、楊梅、新屋、觀音一帶——南桃園幾萬農家的田,從此與北側的桃園大圳分屬兩套水網。完工後的六、七〇年代,全台灣人來這裡坐遊艇、吃活魚三吃——石門水庫是那一代人的共同郊遊記憶,也是龍潭、復興一帶的生計註3。同一片大溪丘陵,後來還「收藏」了兩位前總統:一九七五年蔣中正奉厝慈湖、一九八八年蔣經國奉厝頭寮——全台灣只有桃園同時保管著威權時代的兩座陵寢,與它們身後所有未完的評價。
但水位上升的另一面,是大漢溪上游九個泰雅族聚落——霞雲坪、溪口台、合流、下奎輝、石秀坪、二坪、新柑坪、下高遶、石門——共 82 戶族人的家園沉入水底(連同漢人聚落,淹沒區合計四百餘戶分批遷離)。卡拉社族人先遷大溪中庄(1963)——遷村公告只給三個月,抵達時新村除了一座教堂幾乎什麼都沒有;同年葛樂禮颱風就沖毀了半數以上的房舍。族人再遷觀音大潭,那裡離海太近、耕地逐漸鹽化,颱風季海水倒灌,不少人得靠退潮後撿蟹抓魚過活;一九八〇年代初又遇上高銀化工鎘污染——台灣第一起鎘米事件,觀音大潭五十餘公頃農地廢耕,受害的不只部落,還有大批本地農民——被稱為「痛痛病」的病痛奪走健康,部落第三次流離,從此四散註4。復興區居民今日設籍滿六年者可領水庫回饋金(2021 年度 5,000 元,為歷年最高),當年真正獻出家園的卡拉社後裔卻因遷籍領不到——「還我土地」運動至今未止。耆老林安居的話留在復興區歷史文化館:
「我們犧牲的家園是石門水庫——我們就是真正的犧牲者。」卡拉社耆老 林安居
為什麼全台最好吃的米干在龍岡?
因為 1954 年,一支從滇緬邊境打完仗撤退來台的部隊被安置在這裡——雲南人想家的舌頭,把米干、豌豆粉、大薄片一樣一樣做了出來。眷舍拆了,味道留下來,長成了全台唯一的滇緬泰生活圈。
史料註記(第七章)
- 桃園二二八:報導者〈桃園、新竹的 228 故事〉、國家人權記憶庫・林元枝、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・吳鴻麒。有爭議:起事日期 3/1(人權記憶庫)與 3/2(另說)並存。樂信・瓦旦:國家人權記憶庫・林瑞昌、維基百科・樂信・瓦旦(1947 年〈大豹社原社復歸陳請書〉遭駁回;1954-04-17 槍決)。
- 眷村與忠貞新村:國家文化記憶庫〈桃園是眷村大縣〉(86 座官方數 vs 約 110 座田調數)、台灣光華雜誌〈滇緬孤軍・英魂不滅〉、忠貞新村文化園區;鐵三角:桃園市文化局・桃園眷村鐵三角(太武新村彈殼籌款、憲光二村沿革見各園區官方沿革頁);桃園基地與黑貓隊:國家文化記憶庫・前空軍桃園基地設施群(市定古蹟)。
- 石門水庫興建:北區水資源局・石建會時期(1955 動土、1956 主體導水隧道開工亦有記載,年代口徑並存);石門大圳:灌溉南桃園約一萬二千餘公頃(農水署)。
- 卡拉社三次遷村:國家文化記憶庫・大溪中庄移民新村、同・觀音大潭移民新村、自由時報・卡拉社遷村報導、公視新聞・策展報導(林安居發言)。有爭議:首次遷村年另有 1954、1957 之說,可能分指徵地、初步安排、正式公告等不同階段。
工業桃園:從稻田到廠房

一九六〇年代出口導向政策下,工業區在桃園一座接一座長出來:龜山、內壢、中壢,七〇年代的幼獅,到八〇年代開發完成的觀音——最大的觀音工業區有 632 公頃,中壢工業區裡日月光、台達電、黑松比鄰而居;一九七八年國道一號全線通車後,工業區更幾乎貼著交流道生長。工廠改寫了地景,也改寫了日常——交接班時間,工業區門口湧出的機車海淹沒整條街,客運載滿下班的女工:那是一整代桃園人的集體記憶。人口隨工廠湧入:中壢一九六六年破十萬、翌年升格縣轄市;桃園一九七一年跟進——「雙核心」格局定型註1。
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十九日,中壢事件爆發:縣長選舉開票夜,因作票疑雲,上萬群眾包圍中壢分局(至今仍在中正路上)並縱火焚毀警車與分局——這是戒嚴時期第一次因選舉舞弊、直接衝著公權力而來的大規模群眾抗議,「中壢」兩個字從此寫進台灣民主史,也預告了兩年後的美麗島。那一晚有一位十九歲的青年江文國中彈身亡(頭部貫穿傷、五日後不治,遺體被迅速火化);監察院多年後的調查直指該次選舉確有作票,而死因始終無人追究註2。桃園不只生產電視機和紡織品,也生產了民主化的第一聲雷。
1977 年 11 月 19 日晚上,你是中壢街上的高中生。廣播說縣長選舉開票有問題,人潮從四面八方湧向警察分局,你被推著往前走——空氣裡有煙的味道。你不知道的是,這個晚上會被寫進台灣民主史,而「上街抗議」這件事,從此不再是不可想像的。
一九七九年二月二十六日,十大建設的中正國際機場啟用(原定名就叫「桃園國際機場」,行政院在啟用前十一天正式核定改名紀念蔣中正;2006 年改回「臺灣桃園國際機場」)。選址其實一九六九年就定了:松山機場擴無可擴,民航局看中大園的埤塘與農田地帶——那裡從來不是空地,一九七〇年代的機場徵收本身就有一波拆遷;千塘之鄉的地景,就這樣讓位給了跑道。啟用時它是東亞最具規模的機場之一,造價 103 億元註3。
工業化的暗面叫 RCA。美國無線電公司一九六九年起(一說 1970)在桃園設廠生產電視機,長期把三氯乙烯等有機溶劑「挖井傾倒」,污染土壤與地下水;一九九二年關廠,直到一九九四年前員工向立委舉發才曝光——而調查發現 RCA 在台資產只剩一千多萬元,跨國集團的脫產手法讓求償之路雪上加霜。據受害者組織統計,員工約 1,300 餘人罹病(含罹癌)、逾 200 人病故。受害者一九九八年組自救會,打了超過二十年的官司:二〇一五年一審勝訴、二〇一八年最高法院部分定讞(262 人獲賠 5.77 億)、二〇二五年更二審再判 222 人獲賠 1.7 億餘元(此部分尚未定讞,另一批逾千人的求償案仍在更審中)——台灣史上最大的工殤案,也是「環境正義」四個字在台灣的定義之戰註4。
工廠也帶來了新桃園人。一九八九年因重大工程專案引進、一九九二年《就業服務法》制度化開放外籍移工後,桃園是全台移工最多的城市(勞動部 2024 年底統計約 12.6 萬人,多年蟬聯第一),他們撐起了生產線,也撐起長照與漁業——同時也承受著仲介債務與轉換雇主的重重限制:代價的帳本,這一章還在記。與移工同時落地的還有婚姻移民——桃園的新住民與新二代人數居全國前列,早已是教室與職場裡的日常。桃園後站的延平路一帶,週末是印尼、越南、泰國、菲律賓語的世界——二〇〇四年這裡還以本地店家為主,十幾年間東南亞雜貨、餐廳與教堂清真寺長成了完整的生活圈。而今日的桃園同時有原鄉、也有都市原住民:復興區是泰雅族的原鄉,設籍原住民人口更是六都最多(約 9 萬人,全國僅次於花蓮縣)——多數是一九七〇年代起從東部來的阿美族等都市移民,大漢溪畔的撒烏瓦知等河岸部落是他們落地生根的據點;這個部落二〇〇八年曾遭政府強制拆除,居住權的拉鋸至今未完。桃園的族群史沒有終章,只是一直有新的章節。
客家這條線也沒有斷:龍潭聖蹟亭——全台現存規模最大的敬字亭(1875 年由三個詩社捐建)——還立在那裡,義民輪祀與伯公文化仍是南桃園一年的節奏。桃園同時是全台客語腔調最多元的城市:新屋、觀音、楊梅偏海陸腔,龍潭、平鎮偏四縣腔,中壢過嶺一帶還有饒平腔——「四海大平安」五腔,桃園幾乎齊備。一九八八年「還我母語」運動之後的客語復振,南桃園一直是主場之一。
桃園機場原本要叫什麼名字?
就叫「桃園國際機場」。十大建設規劃時的正式名稱一直是桃園,直到啟用前十一天,行政院才核定改名「中正」紀念蔣中正——二十七年後(2006)又改了回來。繞了一圈,還是桃園。
史料註記(第八章)
- 工業區設立:經濟部產業園區管理局・龜山/中壢/幼獅/觀音;升格:中壢區公所沿革。
- 中壢事件:吳乃德《臺灣最好的時刻》等戰後民主化研究;江文國之死與監察院調查:客新聞・中壢事件專題(監察院 2024 年調查報告認定該次選舉確有作票、死因無人追究);「上萬群眾」為各方報導通用數字。
- 機場:報時光〈投資百億興建!桃園機場更名過兩次〉。
- RCA 案:焦點事件・RCA 污染事件及訴訟大事記、最高法院 107 台上 267 號判決新聞稿、國際特赦組織台灣分會。各審級人數與金額以判決書為準。移工街區:國家文化記憶庫〈桃園後站東南亞街區的變遷〉。
現在進行式:升格、捷運與航空城

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,桃園縣升格為第六個直轄市,十三個鄉鎮市一夜之間全部變成「區」。二〇一七年三月,桃園人等了二十多年的機場捷運終於通車——從一九九六年 BOT 起跑算起,跳票再跳票,通車那天的心情與其說是興奮,不如說是「終於」。這條全台營運里程最長的捷運線(營運里程 51.95 公里、路線長 51.03 公里)把機場接上了台北,也把 A7、A19 一帶推成了新的重劃熱區。二〇二〇年動工的捷運綠線則往市區地下鑽——鑽出了本文第一章那個四千年的考古剖面。歷史在桃園,常常是工程挖出來的。
陪伴大園海口人近兩百年的廟,輪普與過火是竹圍人一年的節奏。航空城來了,聚落遷了,廟也遷建了——神明搬家那天,很多回來送行的人,戶籍已經不在這裡。
而航空城計畫——台灣史上最大的區段徵收案(第一期徵收即超過 2,500 公頃、全案實際徵收約 3,148 公頃,影響超過三萬人)——正在大園進行。支持者視之為國家門戶的世代工程,官方估算可帶動兩兆元以上的經濟效益(被徵收戶內部意見也高度分歧,有人抗爭、有人期待配地與地價);反對者質疑需求推估與補償不足、上千公頃農地消失。曾有三千多人的竹圍聚落如今僅剩個位數住戶(指竹圍本聚落;全區至今仍有數百戶未遷),陪伴大園人兩百年的竹圍福海宮也已遷建。二〇二三年六月,台北高等行政法院首度就個案判決撤銷徵收處分——法院認為徵收未充分考量公益性、必要性與比例原則;系列訴訟其後互有勝敗(部分地主勝訴定讞、部分敗訴後聲請釋憲),司法攻防仍在進行註1。
同一個「現在進行式」也發生在海線:二〇二一年,觀音大潭藻礁與第三天然氣接收站之爭走到全國公投——桃園近年最大規模的環境公民運動——最終「遷離」未獲通過(連大潭里本身也是不同意票居多)。爭的仍是這一章、也是這一整頁的老問題:發展與代價怎麼算註1。
你是 2020 年代某個清晨的竹圍人。家門口的牆上噴了紅漆編號,鄰居的屋子上週拆了,圍籬外的挖土機在等。廟裡的神明上個月搬了家——你從小蓋章拿平安符的那間廟。你知道補償的算式,也聽過兩兆元的願景;你只是想不通,為什麼「進步」每次都先經過你家。
寫了四百年的桃園史,本站在這件事上不打算假裝中立——事實層面,本頁兩說並陳;價值層面,本站選擇立場,這兩件事並不衝突:工程可以辯論、效益可以估算,但代價不能隱形。從霄裡社的水權、卡拉社的家園到竹圍的廟埕,桃園每一次「進步」的帳單,都是由最沒有聲音的人先付——這一次,至少讓他們的名字留在紀錄上,而不是變成簡報裡的一格「拆遷進度」。
桃園的歷史寫到這裡還沒有答案——就像一七四一年的霄裡大圳、一九一六年的桃園大圳、一九五六年的石門水庫,每一代人都在用土地和水做同一道題:發展的代價由誰付?
機場捷運到底讓桃園人等了多久?
21 年。1996 年 BOT 招標起跑,跳票、解約、重來、延期——2017 年 3 月 2 日通車那天,許多桃園人的心情不是「太棒了」,是「終於」。
史料註記(第九章)
- 航空城計畫與爭議:城市學〈史上最大徵收案:消失的里〉、焦點事件〈桃園航空城的土地徵收與聽證〉、台灣人權促進會;升格:內政部・改制公告。航空城規模(4,564 公頃計畫、約 3,148 公頃實際徵收、影響逾 3 萬人):城市學、公視我們的島。藻礁公投:公視新聞・大潭里開票結果。
十三區的名字從哪裡來
今日十三區的名字,大多在一九二〇年日本人的地名簡化政策中定型——但每個名字背後,都藏著一段拓墾故事。點開看:
為什麼南桃園一堆「壢」,北桃園一個都沒有?
「壢」是客語的溪谷——中壢、楊梅壢(楊梅舊名)、澗仔壢,全在客家人聚居的南桃園。地名就是拓墾時代的族群地圖:看到「壢」,你就知道這裡當年是客家庄——今天的中壢,早已是閩客、眷村與東南亞社群層層疊上的城市。
桃園虎茅庄 → 桃仔園
茅草利如虎咬,故稱虎茅庄;遍植桃樹後花開如紅雲,改稱桃仔園(閩南語 Thô-á-hn̂g)。1888 年劉銘傳清丈定「桃園」,1920 年正式定名。
中壢澗仔壢
「壢」是客語溪谷——你每天看到的老街溪、新街溪,切出的就是這個「壢」。這裡是竹塹(新竹)與淡水之間的中途站,旅人走到這裡剛好歇腳過夜,約乾隆末年遂稱「中壢」。另有平埔「澗仔力社」音轉說(有爭議)。
平鎮安平鎮
先民在交通要道設守望寮防盜,治安平靖後取「安平」之意稱安平鎮,1920 年簡化為平鎮。
楊梅楊梅壢
滿山遍野的野生楊梅樹長在河谷(壢)裡,就是地名的全部由來——誠實得可愛。
龍潭菱潭陂 → 靈潭陂 → 龍潭陂
潭面生野菱稱「菱潭」;久旱不涸、祈雨即應改稱「靈潭」;傳說風雨之夕有黃龍出沒,再改「龍潭」。一口池塘的三次升格。
新屋起新屋
范姜家族拓墾有成、興建祖堂起造新屋,鄰里以客語稱「起新屋」,因而得名。另有乾隆初年避難遷居建新屋之說。范姜祖堂(1854)至今仍在(老屋群僅祖堂開放參觀)。
觀音石觀音
咸豐十年(1860),傭工黃等成在溪中拾得一塊酷似觀音的天然石,先搭草寮奉祀,庄名遂稱「石觀音」;後建福龍寺,因寺旁湧出甘泉改名甘泉寺——先有地名,後有大廟。
大溪大姑陷 → 大嵙崁
原住民語 Takoham「大水」說(通說歸平埔族語)vs 漳州腔「大沽潭」音轉說;「陷」不吉改「崁」、相傳李騰芳中舉改「科」誌喜、光緒年間雅化為「嵙」——一個地名五次換裝。
大園大坵園
閩南語「一大塊旱田」——缺水只能種旱作的記憶,就寫在名字裡。
蘆竹蘆竹厝
蘆竹(莖可編蓋屋頂的高莖植物,不是蘆葦)叢生處蓋起的聚落,1920 年刪「厝」字成今名——一說當年捨較有名的「南崁」不用,是因蘆竹位居坑仔、南崁、埔仔三區之中,取其公平。
龜山龜崙
平埔族龜崙社的社名音譯,另有丘陵似龜形之說。1920 年由「龜崙」改「龜山」。
八德八塊厝
八處聚落說 vs 八姓墾戶(謝蕭邱呂賴黃吳李)說;地名的源頭與儒家八德無關——1946 年改名時取音近的「八德」,再附會忠孝仁愛信義和平之意。
復興角板山 → 角板鄉
1954 年 10 月 31 日——蔣中正生日當天——「角板鄉」改名「復興鄉」,同期學校也改名「介壽」,政治動機明確;而同年 4 月,角板山出身的省議員樂信・瓦旦剛被槍決(見第七章)。泰雅族人自稱這裡是 Pyasan——一說紀念戰死的勇士 Payas,一說意為交易之地。近年已有恢復原名的呼聲。
逐區完整考證主要依據各區公所沿革頁、國家文化記憶庫、《原住民族文獻》。
埤塘小史:一條數字的時間軸
數字看似暴起暴落,一部分是統計的人不同:水利單位數的是灌溉用埤塘,市府清查的是所有水池——引用埤塘數字時,必須註明機關與年份。但另一部分是真的變少了:重劃區、工業區、機場與航空城,把一口口塘填成了街廓與跑道。連「埤」這個字都有身世:清代寫「陂」(客語至今講「陂塘」),日治一九二〇年改「坡」(其實是誤植),戰後才定為「埤」。今日多數灌溉埤塘的水主要靠石門水庫調度放水、蓄雨占比已低(現存約三千口埤塘的總蓄水量,約當石門水庫的五分之一),「靠天蓄雨」的原始功能大半交棒——但旱年停灌時,有塘的田與沒塘的田仍是兩種命運(2021 年一期稻作大停灌,桃園農家記憶猶新)。埤塘換來的新身分是生態棲地、候鳥度冬的水面、滯洪池,與二〇〇九年入列的台灣世界遺產潛力點;曾試辦的埤塘光電,因水鳥棲地衝擊而大幅收縮、政策幾度反覆——千塘之鄉的下一章,桃園人還在寫。
主要依據:農田水利署〈桃園管理處灌區埤塘發展史〉、台灣世界遺產潛力點〈桃園臺地陂塘〉、中研院〈陂、坡、埤?〉、桃園市都發局 2021 年清查(轉引)、公視《我們的島》(現存約三千口、蓄水約當石門水庫五分之一);2021 年停灌:農委會停灌補償公告。
四千年前的石錛、乾隆六年的水契、乙未年的槍眼、大圳的隧道、水庫底的家、廠房裡的青春、跑道下的埤塘——桃園不只是一座機場。它是一層一層活過來的地方,而你正站在最新的一層上。
走出去看看這些故事的現場:景點裡有大溪老街與角板山,集印簿可以把你走過的桃園蓋成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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